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問題從不只在愛情上

這世界的訊息愈多,被操弄的空間愈多,人們催眠似地原地打圈,價值觀趨於商業寡頭控制的主流,你如果不清醒還好,醒了難免孤獨,你說Adele為什麼會紅?訴求感性的人可能聽到眼眶微濕,清醒的則聽出她骨子裡的孤單,跟自己一樣沒藥救,問題原來從不只在愛情上。

Adele的情歌建立在不信的養分上,那悲傷的預感終年濕漉漉的,像我們從小深情看這世界的納悶,以及世界回望我們的無表情,愛情只是病兆,一整人骨頭感染的長年風寒才是真的。於是Adele橫空而世,她的感染力,讓你想到Dusty Springfield,也想到Jeff Buckley,當然,也想到你自己。

對於一個19歲就成名的女生來講,她正走在成為傳奇之路上面,也可能正走在被掏空的路上,我們最早驚艷於她的唱腔裡無限的奔放,如脫韁馬奔騰似的感情撲打著你,又夾雜著情感的小泥沙揉進你的心裡,一起揉出五味雜陳,但創作像把那些瘡疤與感受重新挖出來,是個直覺性的礦工角色,愈挖愈深,是個費力的工作,會有兩種情況,一是靈感的礦產沒了,另一種是他的人生沒了,這不僅限於創作才女,也可能發生在任何一個不平庸的藝人身上。

飼養穴居在文明裡的獸

Adele內心的礦產亮晶晶,彷彿從沼澤般黑暗之處挖出閃物,照亮我們不見光的死角,比方那些該死的戀情,該死到你至今仍仰賴它活著。於是Adele的〈Rolling In The Deep〉〈Someone Like You〉〈Take It All〉,你壓根無法拒絕,因為它們首首根都爛了,還能生出把妖花來。悲歌人人會唱,但Adele對愛的詮釋,有股野生野長的氣味,是頭在暴雨中的獸,穴居在文明人的心裡,兩者恆常互相撕咬。

所以你說Adele有什麼特別,我不會把她跟那些90年代早慧女知青如Tori Amos相比,Adele有現代的獨特,是當今世界的產物,噬咬著這文明系統的硬體,讓我們心生快感與喜悅,所以她歌曲從沒有什麼龐雜的結構,光是喚獸出來,那股野性不馴就捕獲了我們的麻木不仁。

宅女的絕世情歌

對於她那些先天敏銳的感受性,人們一早只驚訝到用再通俗不過的話語形容她的走紅:「那個不滿20歲的英國胖女孩」,投影出來的似乎是段應該躲在收銀機後面窺伺人生、咬指甲的焦慮青春?她賣的沒有青春無敵,她賣的是青春原本就夾帶暗影,自己幻想出的影子就足以壓死或(嚇死)自己,這就是青春的真相。在蕾哈娜那些色藝雙全的光芒下,我們內心那些小痘疤、癒合不全的破敗自尊、到現在還不知道怎麼跟上時代的焦慮,都被她巨大的「平凡」給安撫了,她用自由的唱腔,唱那些不自由,拉鋸之間的力道造就魅力,她在舞台上的位置,是反映了我們人人都困在收銀機後面的乾窘。

有趣的是,很多人都說Adele從每段失戀中獲取靈感,乍聽之下的確是,她曾說她的歌是來自於她有個「Heartbroken Soul」,這從〈Set Fire To The Rain〉〈Don’t You Remember〉,她不像現代很多女歌手擅用隱喻與詩情,她的歌都單刀直入,讓人想到當年Janis Joplin直率的表達方式,他們的情歌如此銷魂,正因為愛情是也她們檢視自己的方式,一段感情離開後,愛情的派對過去後,自己如同一衰敗的古蹟或違建,矗立在哪裡如此龐大又觸目驚心,Janis Joplin以前最常問的是:「我真的配嗎?」愛情走了以後,國王也輸了城池。訕笑自己的本質在AdeleJoplin的歌裡都聽得到,令我們動容的是歌者那股攻擊自己的力道,為愛低到塵埃裡,沒有清醒的餘地或觀點,一開始唱歌就是為了救贖,兩人都有種活埋在藍調裡的氣勢,要逃獄般地想逃離人生的牢籠裡,以為愛是唯一可以鼓勵我們衝動的勇氣,但獄監根本就是自己,唱的壓根是不愛自己。

人們寵愛著她輕快的悲劇性

所以Adele的情歌不是一般小老百姓的蔥蒜情歌,Adele 07年十月發行的《Hometown Glory》的EP,就展現了Adele對這世界近乎教徒的情懷,在多變的轉速中,故鄉隨時變得只是似曾相識,她對美好時代的鄉愁味,古早極了,從《19》到《21》,記錄了她的青春日記,頻臨瘋狂的詩篇、感性到無以復加的阿宅魂,她的歌曲像敞開了又摔門的小房間,清洗過又一片狼藉,反反覆覆的愛傷害。

她在《Live At The Royal Albert Hall》像總結了她個人精華的首部曲,收錄多首她最精采的作品,無論是為它母親寫的〈Lovesong〉,還是寫給無法忘記的〈One & Only〉,還是至今仍大雨旁陀的〈Set Fire To The Rain〉,你仔細聽來是個少女的心情日記,但在藍調、靈魂與鄉村各類曲風遊走了游刃有餘,跟她在愛情上的泥足深陷成為反比,她那把受老爵士薰陶的嗓音,滑翔出的自由豁達,原來是種從迷走到暴走的過程,小白老鼠受困迷宮的掙扎,所以如果漫不經心地配上啤酒喝,是會被她的嗓音融化掉,但她的心智年齡還沒有像她崇拜的艾拉費茲傑羅那樣瀟灑,於是很矛盾的,你若認真聽,就會聽到了她過度使用情感的耗損,悲傷的是,那耗損正是她的賣點,迷走的青春,被放在娛樂市場上,聽出了感動也有著矛盾。

Adele的下一階段

於是你聽說了她的嗓子需要休養,下張專輯或許要等上好一陣子的宣言,的確,成名要趁早,但在你成名之前,可沒有人提醒你風險,尤其當你是個創作歌手,人生經驗就是你工作養分時,沒人告訴過你,這可能是多麼「不健康」的事。

她的「不健康」與艾美懷茲不同,同樣是感受性的過勞,Adele在自律的約束下,會有更多的寂寞與無解,天生帶酒味的嗓子不是沒原因,多少是因自知無法脫困。

如果一個天才,除了成名,沒有別的維生之道,那她想抒發不會只有愛情而已,愛情只是想像中的脫困術,Adele,在19歲事業成功達陣後,名氣帶你去的將是Nowhere,你的生活空間更小,你的感受會隔層玻璃,除非你有更多對人生的理解。宅女變公主,同樣是受困,眼界必須不同。

世界女孩逐漸趨於二元,知道自己是傻瓜的聰明人,以及不知道自己是傻瓜的笨蛋,後者輕鬆轉圈圈,轉出這現世的猙獰,前者沒被商業主流洗腦,但在這世上卻找不到歸屬感,於是有Adele,她現在是時代的圖騰,但早慧青春賞味期限有限,皇家亞伯廳這張是她最好的第一階段落幕,19已被封存,Adele永遠得比她的歲數更進階。

 

(這篇文章曾在2011年刊登於Hinoter雜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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