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演人物,你藉故事可拉出長長背影,但若你演文字,演著被靈感推向人生末路的人,文字那麼輕,落在那人的生命裡這麼重,如此難演,Rhys Ifans演了一個除了文字什麼都不剩的人,而那人是「莎士比亞」。

Rhys之前演的角色龐雜,很少觀眾能追隨他的脈絡,這來自威爾斯的隨性藝人,演了搖滾電影《海盜電臺》的名DJ、《伊莉莎白 輝煌年代》裡想刺殺女王的基督會教士,也在《十全大補男》裡大跳種馬舞,但最被台灣觀眾所熟悉的有可能是《新娘百分百》裡穿著泛黃內褲衝出家門給記者拍照的三八室友。

沒有既定印象,無聲無息,一個暗處的觀察者,一旦現身舞台,無論靈魂鬼魂都在他身旁私語著。

 其實他還有一個代表作,可能連Oasis的樂迷都不見得記得,〈The Importance of Being IdleMV裡的英倫龐克鬼,輕鬆地參加他的告別式,生前無謂,死後淡然,他人不帥,但他經手的人都美,像段文字,他演的是人生旁白,而非當下台詞,於是他後期作品常讓你鼻酸,任何語言都是掙扎,像泡泡在命運的大海裡咕嚕沉浮,是文學的重量。

 所以他演了莎翁的代筆者,一個匿名者,讓伯爵的華服像衣冠塚日漸壓垮自己。

 人若被長期桎梏,通常有兩種反應,日漸呆滯,另一種則是像個不動聲色的獵捕者,獵捕周遭人汲營來的瑣碎,獵捕別人的熱衷,甚至羨慕他們漫無目的的熱衷,世界是個大型瘋人院,而你是唯一被拒於門外的。

 這種角色,通常會被演成伯爵,享樂是無止盡的前戲,Party不散真是令人黯然,這樣的角色,安東尼霍普金斯(狼人再起)、約翰馬可維奇(危險關係),另一個成功詮釋的是Rhys Ifans,在《莎士比亞的秘密》裡,演的是真正文豪本人,莎士比亞只是他捏造的魁儡,莎翁作品裡接近庶民的舞台化表情,都是種沉默,強烈的伏筆都在於不動聲色的那塊,內心無人察覺的感情波浪,像道影子不祥閃過。

 Rhys Ifans演的牛津伯爵,一個夾在岳父與伊莉莎白女王之前的弱勢貴族,被權勢綁架,夾縫中不能擺明對世道出聲,只能藉由代筆,寫著都鐸王朝滋養於腐敗的華麗,既榮耀了伊莉莎白的盛世也為她提前蓋棺,Rhys用眼神詮釋了莎翁,沒有比那個更深情也更絕望的眼神,戲中有句話形容莎翁作品:「沒有人像他這麼了解『反派』。」若不了解反派,正派不過就是令人難耐的無知。

 影歌雙棲的他,自組樂團The Peth,曾被定義為諧星,直到《浮華新世界》《紅氣球之戀》,眾人才正視到他詼諧的英倫腔,以及那表面觸不到的溫度的炙熱演技,他最近在大片《蜘蛛人 驚奇再起》中飾演蜥蜴康納教授,他輕描淡寫說:「就是要演一個本性良善的反派,一種巨大的失望。」,無論《紅氣球》裡癡戀的阿德、還是《伊莉莎白》外型落魄的教士,他的眼神都由洞燭機先的火焰燃到灰燼,演的都是人生若誤踏了捕獸夾,自由的最後一套舞步,如他的「莎翁」,在文字面對數位的秒計閱讀,清高公主裙下是丑角褲的現在,演「莎翁」更像是個一刀劃過的反諷。

 Rhys是《莎士比亞的秘密》的最大亮點,台詞不多,但像溫柔的警語,一幕牛津伯爵死前秘密託付最後作品,對隨從的一段話:「我人生的志業在了解人性,你或許會背叛我的人,但你不會背叛我的文字。」講畢,Rhys將角色眼神的最後火焰也吹熄,那些揪出當時病徵的手稿,死後果然引來燒毀追殺,「莎翁」早料到:「但那些我腦海的聲音縈繞不去….,直到我把它們寫下,它們才能安息。」

 

文字是什麼?怎麼演?在莎翁、夏目漱石、太宰治時代,文字從來被輕賤,《莎》戲是部文字輓歌,最後說:「寫文章讓你貴族名聲蒙羞恥,但它讓我們這時代被記得。」如今文字在數位的跑馬燈中又留下什麼?靈魂沉默、眾聲喧嘩。

 

所以Rhys演得出此安靜,溫柔地吹熄最後一盞蠟燭,如莎翁本人路過,但再也不願停留。

 

(這篇曾刊登於GQ雜誌   Rhys Ifans主演的《莎士比亞的秘密》DVD已於四月發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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