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藝術~1  

那角色前一秒還被簇擁,後一腳就踏空,一無所有,但尚杜加丹演得一點都不倒楣,只是身影矇朦朧好似沾了煤灰,讓你抖了一下,笑哭怎都不像真的,混跡於市,誰口能對心?只剩身體還在叨唸罷了,說著說著,那日頭就暗沉了

一個默劇演員,最精采的就是下台的背影,讓剛剛的快樂觸目驚心。要怎麼演這樣的角色,才能得到坎城影帝?尚杜加丹(Jean Dujardin)做了示範,20年代可以多蕭條,電影《大藝術家》裡的歌舞就有多盡興,笑的神經如上面吊了條魚線死命上揚,半點不由人的開心,麻木濃縮了最後一點情感。

 

名著總提醒我們眼睛看不到真相,那如果將聽覺關閉呢?聲光娛樂將超現實變成現代人的真現實。那默片或許可以還原一些人類敏銳感觸,看一個人的身體如何不聽使喚地走漏另個自己,看以前的紳士如何整以暇地來等待未來的人去樓空,看習慣衣香鬢影的紳士如何一轉眼就瞥到杯盤狼藉,那是種老情調,我們曾在《北非諜影》裡看到的;或者在更早的《萬花嬉春》看到過,人們懷念的紳士情調,像白金漢宮裡的道具皇室,動作都如默劇,美在日暮西垂。

 

Jean的表演藝術也美在無止盡的倒數,他經手的大小人物常與時代反向走,人走得緩步遲疑,身影拖得巨大,與如今電影裡崇拜的男人典型不同,我們如今喜愛看痛快的權勢廝殺、沙場壯烈,但真實人生的硬漢常是漸失疆土的武士,那樣的角色,早已清楚現實,那股瞭然,像棵被錯植的大樹,或卡在溫泉館壁畫上的富士山,如此壯大而生於擁擠,這是我從老電影裡認識的硬漢,像北野武、渡邊謙,還有這位法國影帝Jean,長年在影集打滾的演員,從喜劇起家,知道喜劇就是精準的悲劇,失控來自演員的冷靜。

 

這次因《大藝術家》風光入圍各大電影獎項的Jean,在法國早已是收入第一高的男星,他的喜劇手法有其特色,在《里約諜影》裡飾演的諜報圓,是個反英雄的角色,將傳統法國人的泛種族歧視與傲慢表現得淋漓盡致,對任務誤打誤撞的輕挑更令人噴飯,他演過的喜劇皆熱門,早期的影集《Un Garsune Fille》,每個片段只有男女主角出現,從床上嘮叨到超市,對日常生活的災難性,認命標明著:「歡迎光臨!」

 

挑眉是他常有的表情,身體表情豐富,是全身都會演戲的39歲戲精,2010年他參與紐約時報年度企劃,表演「Touch of Evil」,他接到的命題是魯莽,驚恐地揮打自己的四面身影,將自己看作無的人,周遭也混沌,沒有半句對白,答案就清楚了。

 

他知道現在演員的處境,Jean說:「當初看到《大藝術家》的劇本,我懷疑是否能找到投資者,別人在拍3D,我們拍默片題材,但默片感情更細膩,現在的電影習慣把主角放大,但面對命運的小,才會讓角色真實活著。」

 

如今人人人瘋出名,自拍就把自己大無限,然後追尋能更放大自己的地方,大無可大,於是放大自己的瞳孔、放大自己的包,都來自對「小」的恐慌,如同電影裡每個英雄都有人響應,不行了自有神器相助,斷奶了沒?沒有,甘願自小於娛樂性中。但《The Artist》裡的Jean Dujardin卻很真實,一個名噪一時的默劇演員,在時代淘汰下下台的背影,知道是末路,但為保有最後尊嚴,仍歌舞昇平到最後,笑比哭更難,於是笑了。如同哈金小說中的人物,小農保著最後一甲田,讓人事後說嘴時好聽點。英雄多半無用武之地, Jean把人演得小,像松柏被剪在盆栽裡,歪七八扭仍笑似神仙,他演的是人生,路小人大,將自己塞進故事裡,為別人帶來救贖。

(此篇曾刊登於GQ雜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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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馬 欣 發表在 痞客邦 留言(0) 人氣()